蝉鸣落满操场时,我们正青春
六月的风裹挟着热浪掠过教学楼,三楼窗沿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忽然被一阵尖锐的蝉鸣刺破。那声音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整个操场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——我们趴在栏杆上,看着日光把跑道晒得发白,听着此起彼伏的蝉鸣从茂密的香樟林里涌出来,淹没了预备铃的最后一声尾音。
那时候总觉得夏天长得没有尽头。早自习时蝉鸣已经在窗外搭好了舞台,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抛物线,蝉声便跟着抛物线起起伏伏。后排男生偷偷传纸条,画着简笔画的篮球场上,12号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只振翅的白鸟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我们把清凉油抹在太阳穴,任蝉鸣和函数公式在空气里交织成粘稠的网。
操场永远是最热闹的战场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刚落,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就和蝉鸣达成了奇妙的共振。我坐在单杠下的阴影里,看他起跳时球衣后背的号码被汗水洇湿,蝉鸣突然卡在某个高音阶,随他投出的篮球一起滞留在空中。当球空心入网的脆响炸开时,整片香樟林的蝉仿佛都在喝彩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发烫的脸颊边。
课间十分钟是被蝉鸣切割成碎金的时光。女生们挽着胳膊在跑道上慢慢走,凉鞋踩过塑胶地面发出咯吱声,混着剥开冰棍的沙沙响。话题从隔壁班的新转学生,飘到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下的秘密基地——那里藏着我们用粉笔写的心事,被雨水冲刷过后又重新写上,像蝉蜕一样层层叠叠。忽然有人指着天空喊:"快看!"我们齐齐仰头,看见一群鸽子掠过教学楼顶,翅膀剪裁着流云,蝉鸣在那一刻集体噤声,仿佛连夏天都屏住了呼吸。
后来的蝉鸣一年比一年稀疏。当我在加班的深夜路过中学围墙,听见墙内传来熟悉的鸣叫时,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。月光把香樟树枝桠的影子投在红砖墙上,像极了当年课桌上的刻痕。那些被蝉鸣浸泡的日子突然变得清晰: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偷偷折的纸飞机,毕业照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再见,还有他投进制胜球后,转身时眼里闪烁的光,比盛夏的阳光还要耀眼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泛黄的同学录。某一页贴着半张褪色的篮球票根,背面用蓝色水笔写着:"蝉鸣停了,我们就去看海。"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,我忽然很想念那个蝉鸣如潮的操场,想念我们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慌张,想念把冰棍分半的慷慨,想念所有与青春有关的、热烈而莽撞的瞬间。
原来有些声音会刻进生命的年轮。就像那年夏天落满操场的蝉鸣,早已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背景音,提醒着我们曾那样鲜活地、滚烫地、毫无保留地年轻过。当风再次掠过梧桐树梢,我依然能听见十六岁的蝉鸣,正从时光深处,带着整个盛夏的重量,向我奔涌而来。